當喜歡上一個人之後,再去尋找喜歡上他的原因,頗有一種緣木求魚的意味。
絞盡腦汁地回想,自然也能得到很多答案:比如他很好看啦,他穿在身上的襯衫總是很妥帖啦,他去餐廳吃飯會對服務員溫柔地道謝啦,連續六天一直在七點零八分的十一樓樓梯口遇到他啦,發現我兩恰巧都喜歡一部很小眾的導演的最冷門的電影啦,我講的冷笑話只有他會很捧場很認真地笑啦… …這些,都足以構成一次“你為什麼喜歡他啊”的及格回答。
但是你心裡知道,不是的,不僅僅是的。
如果是這樣,那為什麼偏偏是他,而不是他呢?
那一天,我和朋友坐在靠窗的位置,敘舊扯淡,盤裡的甜品被戳得稀巴爛,蘋果汁的吸管被撥來撥去,果汁就濺到自己身上。拿過餐巾紙,擦過之後,仍然留下淡淡的痕跡,心裡升起一股子煩躁,抬頭,恰巧撞到他進門。其實高度近視的眼睛根本看不清他的臉,但光影之間,只覺得他把牛仔褲和襯衫穿得好好看,好像是二十多年來瞧見的把牛仔褲和襯衫穿得最好看的男孩子。心裡「哐當」一聲,琢磨著該揚多少角度的嘴角——去他落座的桌子前問個號碼。
約出來吃飯,他依舊穿著牛仔褲和襯衫。他話很少,為了打破僵局,或者掩飾緊張,我只好拼命地維持聲音,從蓬巴杜夫人在路易十五打獵必經的陽台上穿著粉紅色還是淡藍色的裙子到索拉卡、豹女、寶石、風女、琴女哪個奶媽的奶量更大一些,任由自己的聒噪營造一些熱鬧的假相。平常膽子大得要命,如今卻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好下移,盯著領口。意外地發現,他的襯衫竟然熨燙地處處妥帖,袖口被挽起,折起得整齊又隨性,領口被洗得有些微微褪色,想到他把洗衣粉灑進臉盆、浸泡、搓洗、擰幹、晾曬、折疊,突然覺得口乾舌燥。心裡「哐當」一聲,差點忍不住想脫口而出——以後,我幫你洗衣服好不好呀。
吃完飯,心裡忍不住懊惱,覺得自己發揮好失敗。話是不是太多了,口紅是不是都被吃完了,擤鼻涕的時候會不會很難看,吃雞翅的時候怎麼能用手呢,從座位到出口,我一邊反省一邊垂頭喪氣地跟在他身後走出門。服務員幫我們推開門,一位很可愛的年輕女孩子,穿著餐廳的圍裙制服。他接過那扇會彈回的門,我側身而出,回頭望他,他輕輕關上門,對她微微一笑說了聲「謝謝」,我看到女孩子羞澀地低下頭。心裡「哐當」一聲,好像擦身而過的時候聞到他洗衣粉的味道了呢。
學校的電梯總是滿滿噹噹,為了趕上老師的點名和食堂的飯點,同學們都在用生命乘電梯。去的遲了,看到電梯口長而又長的隊伍,便走到側門認命地爬樓梯。五樓還能遇到熙熙攘攘一群人,七樓就零零散散幾個人,越往上爬,同行的人越少,過了十樓就人煙稀少,卻沒想到,到了十一樓竟然還能看到同道中人。他戴著耳機,側背著書包,走得不快,我超過他,目光交匯。卻沒想到,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週六的時候,忍不住想,今天不該再碰到了吧。抬頭看到由陌生到熟悉的背影,心裡「哐當」一聲,這次他沒戴耳機呢。
去他家玩,他扒拉出一大筐子的光碟,嘩啦啦得就從櫃子裡倒出來。突然就有回到童年的感覺,我索性坐到地板上,一張張挑起來,看封面,看海報,看劇情簡介。我舉起手中的碟片一張張問他,他一邊開電視開CD機開音響,一邊轉過頭來耐心回答。「這張你看過嗎?」「嗯。」「這張你也看過嗎?」「嗯。」「這些你都看過啦?」「嗯。」「哇,這張你竟然也有買哎!」他蹲下來,湊到我身邊:「想再看一次嗎?」我一直無法適應旁人突然的接觸,但他手臂貼著我,故意靠得很近說得很輕,我慌忙將碟片遞給他,心裡「哐當」響。
「哐當」呀,就是胸腔裡,桶被打翻,裡面的水就止不住地流淌開去。但是心呢,好像又被填滿了。
重重的聲音,直衝耳膜。
每次「哐當」一下,我就知道,完了。覆水難收。
所以呢,如果別人問你:你為什麼喜歡他啊?你輕輕地說:就是「哐當」一聲響呀。那人大概沒聽清,又問一遍:什麼?你就笑笑,不用再回答了。「哐當」一聲,聽過的人都秒懂呢。
如果他問你:你為什麼喜歡我啊?你就只需歪歪頭,看著他,笑一笑,不說話。
心裡哐當一下,他也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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